第 15 节
作者:想聊      更新:2022-06-19 10:19      字数:4684
  她打开的英文书上。黑德维希·劳看了看,然后就把睫毛一眨,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几乎是在表示顺从,尽管阿姆泽尔并未露出一个小伙子习惯于听从女同学的那种神情。
  23第二十三个早班
  布劳克塞尔对于尚未用过的双面刮胡子刀片怀着一种无法消除的反感。一个总管——此人在从前,在布尔巴赫钾盐股份公司时代,作为采矿工,曾经鸣枪庆祝蕴藏量丰富的矿床得以开采——代替布劳克塞尔,首次使用双面刀片。总管刮了一次之后,才把刀片交给他,所以,布劳克塞尔用不着克服反感情绪。爱德华·阿姆泽尔天生的反感情绪——尽管不是针对双面刀片,但却同这种反感情绪一样强烈。他对于新的、有新衣服气味的服装有些反感。就连干净衣服的气味都迫使他不得不把开始感到的恶心压制下去。在乡村小学接受他上学期间,他的过敏反感也就自然而然受到限制,因为不管是希温霍尔斯特还是厄克尔斯瓦尔德的孩子,都穿着鼓起的、经常打上补丁的、薄薄的衣服,同在一个班里上学。可是圣约翰实科中学却要求学生穿另外的制服。他母亲让他穿上新的、散发着新衣气味的制服。绿色天鹅绒帽子已经提到过了,除此之外还有开领短袖紧身衫,有用昂贵布料做成的沙灰色短裤,有一件缝着珠母扣的蓝色紧身短上衣和一双——很可能是应阿姆泽尔要求做的——有鞋襻的漆皮鞋,因为阿姆泽尔对于鞋襻和漆皮鞋一点不反感,对于珠母纽扣和紧身短上衣也没有丝毫反感,只是所有这些新衣服要贴在他的皮肤上,贴在一个甚至是稻草人制造者的皮肤上,这一前景使得他不寒而栗,更何况他有发痒的湿疹,对于干净衣服和未穿过的衣服有反应呢。这就像布劳克塞尔在用双面刀片刮脸之后不能不害怕出现难看的疮一样。
  幸好瓦尔特·马特恩可以帮他朋友的忙。他的校服是拿用过的布料裁剪而成的,他系带子的鞋已经修过两次,那顶学生帽是瓦尔特·马特恩节俭的母亲买的旧货。就这样,乘车上学的学生的轻便火车旅程,整整十四天都以同样的仪式开始:在一个货车车厢里,在毫无恶意的供屠宰的牲畜之间,这两个朋友交换他们的校服。交换鞋子和帽子很容易。可是,肯定并不健壮的瓦尔特·马特恩的上衣、短裤和衬衣对于他的朋友来说就嫌小了,不舒服,尽管如此,却使人神清气爽,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穿过的、用过的。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旧的,而不是新的。说阿姆泽尔的新衣服穿在他朋友的身上直晃荡,这是多余的。另外,漆皮鞋和鞋襻,珠母纽扣和滑稽可笑的紧身短上衣,也使他变了样。虽然阿姆泽尔把一个稻草人制造者的脚塞进粗糙蹩脚的、行走时皱起裂缝的鞋子里,但当他看到自己那双穿在瓦尔特·马特恩脚上的漆皮鞋时,却依然欣喜若狂。瓦尔特·马特恩必须把它们穿到阿姆泽尔说它们已经穿破时为止,穿到像放在他的书包里并且意味着某种东西的那只有裂缝、有鞋襻的漆皮鞋一样,出现类似的裂缝时为止。
  在那些年代,这种事先就已进行的交换衣服的事情,如果不是连接着瓦尔特·马特恩和爱德华·阿姆泽尔之间友谊的纽带,那也是这种友谊的一个组成部分。甚至就连母亲新近把线缝对着线缝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的那些手绢交给他时,他那位朋友也不得不先用第一次。同样要由他首次使用的还有长袜和短袜。除了坚持要换衣服外,也有坚持要换其他东西的情况。阿姆泽尔对于新铅笔和新蘸水钢笔也表现出类似的过敏反应。瓦尔特·马特恩必须把铅笔削尖,使新橡皮变个样子,把聚特林笔尖写得光滑——当然,如果当时在阿姆泽尔长满雀斑的脸上,浅红色的汗毛已经长出来了的话,瓦尔特·马特恩肯定也会像布劳克塞尔的总管那样,不得不首先使用一次双面刮胡子刀片。
  24第二十四个早班
  谁站在那儿,谁在早餐之后解手而且观察自己的粪便?有一个人在沉思默想,忧心忡仲,沉浸在过去之中。为什么总是打量那个光光的、分量不重的死人脑袋?这是剧院里的浊气,是哈姆雷特的废话,是话剧演员的姿态!在此摇动笔杆的布劳克塞尔抬起目光,拉开抽水马桶的水箱,在他进行观察时想起了一种情景。这种情景给两个朋友——更为冷静的阿姆泽尔和装模作样的瓦尔特·马特恩——提供了进行观察并让装模作样之风刮起来的机会。
  弗莱舍尔巷内的这所中学非常分散,位于过去的弗兰齐丝卡修道院一带,所以有一番来历。对于他们俩来说,这是一所理想的中学,因为在昔日的修道院一带有很多藏身之处。这些地方教师不知道,校役也不知道。
  主管着一座矿山的布劳克塞尔——这座矿山既不开采钾盐、矿石,也不开采煤炭,但是直至八百五十米深处的矿井底,仍在开工——也许会同样在地下的混乱方面得到小小的乐趣。在所有的教室下面,在健身房和男厕所下面,在礼堂下面,甚至在参议教师的会议室下面,爬行的通道四处延伸。这些通道通往各个地牢,各个矿井,有时也形成圆圈,要是循着这些通道走,这些通道还会把人引入歧途。复活节后,学校开学时,阿姆泽尔第一个进入底楼那间教室。他两腿粗短,穿着瓦尔特·马特恩的鞋子,迈着碎步走过抹了油的地板,用粉红色的鼻孔稍微闻了一下。有一股地下室的浊气,一股剧院里的浊气!他停下步来,把胖乎乎的手指叉在一起,伸向鞋尖,在他来回摆动和闻过气味之后,又用右脚的鞋尖在地板的一块木板上画了一个十字。既然这一举动没有得到会心的口哨的回应,他就扭过长得丰满的脖子上的头,往后看。瓦尔特·马特恩穿着阿姆泽尔有鞋襻的漆皮鞋站在那里,他感到莫名其妙,只露出他那极其内向的、沉默寡言的神情。紧接着他便从根本上理解了阿姆泽尔的举动,终于从牙缝中会心地吹起了口哨。尽管在教室窗前没有河面宽阔的维斯瓦河在堤坝之间奔流,但因为地板下面是空的,四通八达,所以他们俩在中学一年级的教室里很快就感到习惯了。
  在中学呆了一个星期后,他们俩既然在寻找河流,所以也就找到了通往一条小河和维斯瓦河支流的通道。在弗兰齐丝卡修道院时代曾经是图书馆的健身房更衣室里面,必须掀起一个盖子。在嵌进地板的十字交叉处——这个交叉处的裂缝用几十年来打扫卫生时剩下的残渣粘合起来,可是在阿姆泽尔眼中,它们都一览无余——瓦尔特·马特恩揭开了那儿的秘密。有一股地下室的浊气,一股剧院里的浊气!他们找到一个干燥的、有霉味的爬行通道的入口。这个通道同教室下面的其他通道有区别,它通向城市的下水道,同下水道一起通往拉杜尼亚河①。这条有神秘莫测的名字的小河发源于贝伦特县盛产鱼虾的拉杜尼亚湖,流经彼得斯哈根,在城市新市场旁边流过。它一部分明显可见,一部分在地下蜿蜒流过老城。河上桥梁雄踞,河中天鹅游弋,河边垂柳依依。它流入很快就要同死维斯瓦河混在一起的莫特瓦河。
  ①拉杜尼亚河,维斯瓦河支流。
  只要更衣室没有人,阿姆泽尔和他的朋友就可以把那个十字交叉的地方从地板上掀起来。他们也这样做了。他们可以通过一个爬行通道,差不多爬到男厕所的高度,再下一个窨井。他们俩也这样爬了。瓦尔特·马特恩首先登上有规则地装在墙上的铁镫。在窨井地面上有一道生锈的铁门,不用费劲就可以打开。瓦尔特·马特恩打开了铁门。他们可以穿过一条已经干涸、发出臭味、老鼠遍地的下水道。他们穿着互相换穿的鞋穿过了这条下水道。确切地说:这条下水道在维本墙——与州保险公司大楼相连的那道灰岩沟墙下面,在城市花园下面,在彼得斯哈根与火车总站之间的铁轨下面,通往拉杜尼亚河。在位于主教山脚下步兵巷与门诺派教徒教堂之间的圣萨尔瓦多公墓对面,这条下水道找到了它宽阔的出水口。在洞口旁边,装在墙上的铁镫再一次高高地耸立在砌上了砖的陡峭河岸上,直至有花饰的栏杆。在栏杆后面,是一种与布劳克塞尔在很多版画上见到的情况相同的景象:城市的全景呈砖红色,同五月间嫩绿色的绿化设施形成鲜明的对比。从奥利瓦门到勒根门,从圣卡塔琳娜教堂到波根普富尔的圣彼得教堂,许多不同高度、不同厚度的塔楼都证明,它们是不同年代的产物。
  两个朋友做过两三次这种穿过下水道的郊游。在郊游时,瓦尔特·马特恩打死了足足一打的老鼠。当他们第二次在拉杜尼亚河对面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时,他们引起了那些在公园里闲聊着消磨时光的退休人员的注意,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告发他们。他们已经厌烦了——因为拉杜尼亚河并非维斯瓦河——这时,他们在健身房下面,在通往城市下水道的窨井前面,又遇到一条用砖匆匆堵死的岔路。阿姆泽尔的手电筒发现了这条岔路。这条路很可能是在分岔的爬行通道后面。这个通道有斜坡,与爬行通道相连,砌上转,大约一人高的下水道并非城市下水道系统的下水道,而是一条淌着水、已经风化的中世纪下水道,它通到完全是哥特式建筑的圣三位一体教堂下面。圣三位一体教堂在博物馆旁边,离实科中学不到一百步。在一个星期六,两个朋友上了四节课之后,没有课了,那时候离河中小岛轻便铁路火车发车还有两个钟头,他们便有了那次发现。关于那次发现,在这里不仅仅是因为中世纪的爬行通道值得好好描述一番,而且还因为那次发现使中学一年级学生爱德华·阿姆泽尔受到了人们的注意,给中学一年级学生瓦尔特·马特恩提供了成为演员和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机会。另外,主管一个矿山的布劳克塞尔也可以在井下字斟句酌地表达自己的思想。
  咬牙人——阿姆泽尔发明了这个名字,同班同学也跟着叫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咬牙人走在前面。他左手拿着手电筒,而这时,他右手却提着一根短棍。这根短棍用来吓跑下水道的老鼠,如果可能的话,则把它们打死。老鼠不多。墙壁摸起来很粗糙,有碎屑,很干。尽管弄不清风是从哪儿吹来的,但是风很凉,不过不像坟墓里那样阴森森的,更确切地说,这是穿堂风。就像在城市下水道里一样,没有脚步声的回音。同爬行通道和联结公路相似,这条一人高的通道有很陡的斜坡。瓦尔特·马特恩穿着他自己的鞋子,因为阿姆泽尔有鞋襻的漆皮鞋在爬行通道里很滑。现在,他穿着稳妥的鞋子走路。从那儿开始,就有穿堂风和良好的通风。风是从洞里来的!如果不是阿姆泽尔的话,他们差一点就要与缺口失之交臂了。缺口在他们左边。阿姆泽尔把咬牙人从七块砖高、五块砖宽的缺口推出去。而阿姆泽尔要出去就更难了。咬牙人瓦尔特·马特恩把手电筒横放在嘴里,用牙齿咬着,把阿姆泽尔拉出缺口,帮着把阿姆泽尔几乎全新的校服变成了普通的旧校服。两人站着,呼哧呼哧地喘了一会儿气。他们正在一个圆形窨井宽敞的底部。但很快就有一种东西使他们把目光投向上面,因为从上面漏下了一束束微弱的光线。窨井上面带孔的、锻造得很漂亮的网格正好嵌在圣三位一体教堂的石板地面上。这件事他们以后还会核实。四只眼睛随着越来越微弱的光线,又爬回了窨井下面。在下面,手电筒给他们显示出了在四只鞋尖前面是骷髅。
  骷髅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并不完整,所有部位相互错位,或者相互交叉地挤在一起。右边的肩胛骨压坏了四根肋骨。胸骨隆起,插进右边的肋骨里面。左边缺锁骨。脊柱断在第一腰椎上面。胳膊和腿几乎完全是随随便便凑在一起的,这是一个摔死的人。
  咬牙人站着发呆,让人把手电筒拿走了。阿姆泽尔开始把骷髅照得通亮。阿姆泽尔并没有着意这样做,就产生了明暗效果。他用一只有鞋襻的漆皮鞋鞋尖——布劳克塞尔很快就可以省去这只漆皮鞋了——通过窨井底部粉末状的、只是表面才变得干硬的粪便,在摔倒的四肢周围划了一道印痕。做完这件事情,他就让手电筒光柱循着这道印痕走了一圈,然后就像往常他看某个模特儿那样,眯着眼睛,歪着头,让舌头动来动去。他蒙住一只眼睛,在原地转过身去,从肩膀往后看。他变出一面不知来自何处的小镜子,用光线、骷髅和镜子中的形象玩着杂耍,让手电筒在弯曲的胳膊下面,在自己的身后照着。他使小镜子稍微有点倾斜。他走着,为了扩大活动范围,踮着脚尖走,很快就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