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作者:无组织      更新:2021-05-14 21:29      字数:4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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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信手翻着相册。除了那张“百日”照,直到他26岁前,他的生命在那相册中是一段空白。这使他不禁地回忆往事,企图使那段空白浮现出美好的内容。
  美好的岁月和时光,一经执著地进行回忆,居然还是有些的。
  一个刚刚理了发,穿一件新背心的男孩儿,一手拎着酱油瓶子一手拿着一只粗瓷大碗去食杂店买酱油和面酱,新背心印着“祖国花朵”四个字,新背心使他觉得自己是个很神气的男孩儿。“因为觉得自己神气,心情格外愉悦。
  那男孩儿是自己么?
  当然是的。
  夜里下过雨,一路所经许多人家的“板障子”湿漉漉的,不知为什么,他从小特别喜欢夜里下过雨的第二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夜里下过的雨不要太大,太大第二天到处是积水,人不好走路;也不要太小,太小一夜蒸发尽了湿度,空气中就没有那么一种湿漉漉的清润新爽了,他也从小特别喜欢看自家的或别人家的“板障子”和房屋的外墙湿漉漉的情形。
  如果夜里的雨确实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暴而,那么第二天人一定会发现,院子里街路上的土地,仿佛都被冲洗过了似的。四下望去,到处干干净净。那个年代,在这一座城市,除了市中心有石头路有柏油路,居民街区皆土路,最烦人的是一夜小雨不停,第二天早晨土路被渐渐地浸透了,一脚带起一坨泥。而夜里下暴雨就绝不至于这样。所谓“板障子”,其实就是不像栅栏那么美观的栅栏,而且也不像栅栏那么低。
  “板障子”普遍较高,最低的也有一个大人的身材那么高。高的两米多,都是用木板钉成的,那些木板一般都旧得苍灰色了。围护着独居人家的房屋,或成为大杂院和街道之间的“屏风”。被一夜雨水淋过的“板障子”,半干半湿,比触目一色的苍灰看去舒服多了。而树梢啊,花蔓啊,草茎啊,就从“板障子”的上边或缝隙探出着攀缘着,撩得人的心念想从缝隙在“板障子”里边看,看“板障子”里边究竟开着些什么花儿长着些什么草儿。所以“别趴
  人家板障子”这句话,又成为家长们对自己的小儿女经常进行叮咛的一句话。孩子们却正是通过那一种窥望,刺探大人们的生活内容,并想象自己以后的人生。半干半湿的房屋的外墙望去也令人舒服,这座城市的人家早年喜欢将房屋的外墙粉刷上颜色,通常粉刷浅蓝、深绿、淡红和桔黄四种颜色。经一夜的雨水淋过,颜色加重了,仿佛夜里被人用水彩重新染过,而天亮了没来得及染完匆匆罢手而去。
  那男孩儿就贴省“板障子”往前走,口中一路轻轻吹口哨。他刚学会吹口哨,怎么用力也吹不太响。有一只翠绿的,比麻雀还小的鸟儿,从人家“板障子”上边探出的树梢儿间宛转地用叫声回应他的口哨。惹得他止住脚步,仰着脸用口哨和那鸟儿交流了半天。。
  当那男孩儿一手拎着满满一瓶子酱油,一手端着满满一碗面酱回到家里,不禁对母亲自豪地大叫:“妈,我一丁点儿也没弄到新背心上!”
  而他的母亲,待他放下酱油瓶子和碗,冲他温和地一笑,以犒赏的口吻说:“剩下的二分钱你留着看小人书吧!”。。
  那个从记忆的幽深处渐渐浮现出来、面目模模糊糊的小学五年级男生又是谁呢?在小学母校的操场上,在上课间操的十五分钟内,在全校同学目光的注视之下,他惶惶不知所措地走向体育老师的领操台,站在领操台上的已不是男体育老师,而是一位永远板着一副严肃面孔的女校长。如今想来,她当年并不算老,只不过五十余岁。但对于当年那小学五年级男生来说,五十余岁的女人确实够老的了,何况她已经有了许多白头发。他踏着木梯登上领操台,从女校长手中接过了一张奖状。当年的奖状就是一张价值四分钱的印有花边和“奖状”二字的纸,在全市最大的文化用品商店才能买到。如果它上边没用毛笔写了字益了章,那么其价值仅仅等于两枚市内邮票,当年市内邮票二分钱。无论写了字益了章,抑或没写字没盖章,一经被从文化用品商店买走,就再也不能抵四分钱用,但它被写上了字盖上了章以后,对于获得它的人,似乎便是一种对人的终生具有得殊意义和价值的东西了。起码在当年是那样。
  那五年级男生在登上木梯的最后一级时踏空了一脚,险些从一米半高处摔下去。幸亏女校长及时抓住他一只手,将他拖上了领操台。。
  他因在马路上捡到钱包交给老师而获那张奖状——钱包里有一百七十多元钱。一百七十多元钱在当年是一大笔钱,相当于女校长两个多月的工资,相当于他父亲三个多月的工资,相当于他班主任四个多月的工资。当年还没有拾元的纸币。所谓“大票”,分壹元贰元叁元伍元四种。一百七十多元钱是厚厚的一沓钱,他捡到的是塞得鼓鼓的大钱包。
  那份奖状是他四十六岁的人生中唯一的荣誉。那一天他成为全校的“明星”那课间十五分钟乃是他四十六岁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辉煌”。确切他说那一次“辉煌”并没有十五分钟那么长的时间,实际上仅仅六分多钟。
  如今,四十六岁的小小酱油分厂的副厂长王君生日想当年,心情竟仍莫名其妙地有几分惶惶不知所措,还有几分受之有愧的羞惭。因为事实上,他捡到那个鼓鼓的大钱包以后,并没立刻想到应该交给老师。他将钱包带回了家,藏在窗台下的一个墙洞里,藏时他数过那些钱,已知道那些钱相当于他父亲三个多月的工资,正因为如此他才藏起来,他幻想那些钱能成为自己家的钱,希望那些钱能使父母受穷愁的压迫而布满脸上的皱纹得以舒展开来,他首先想悄悄告知的是母亲而非父亲,如一切穷人家的男孩子一样,母
  亲是他的第一位知心朋友。而父亲更是一个使他觉得欠恩太多太久希望早日进行报答以减轻心理负担的男人。但是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对母亲说出口。至他现在四十六岁为止,他只捡过那么一次钱。以后倒是多次丢过钱,累计起来已远不止二百七十多元三百七十多元四百六十多元。自从中国发行了拾元和百元钱币,丢钱和捡钱的面额都大了,人丢钱的晦气和捡钱的喜悦也都大了。第一次捡那么多钱的孩子不知怎么告诉自己的母亲似乎也是必然的。。
  藏在墙洞里的那鼓鼓的大钱包使他没法儿安睡。小学五年级的男生第一次尝到了失眠是什么滋味儿,半夜里他将头缩在被窝哭了。母亲被他哭醒拉亮灯问他怎么了?这一问他的暗哭就变成了号啕,结果父亲也被哭醒了弟弟也波哭醒了。。
  当一家四口瞪着摊了一炕的那些钱时,都呆住了。
  父亲平静地对母亲说:“别人的钱,摊在炕上看个什么劲儿?深更半夜的,还不便收起来!”——又对他说:“哭什么?谁叫你往家里带?自作自受!明天交给老师!”
  父亲说罢,率先倒头便睡。母亲有点儿忐忑不安地问他,“儿呀,你没花人家的钱吧?要是花了,你可千万实说,妈得给人家补上!”他发誓一分也没花,母亲才放心地往一起收拢钱,而他忽然觉得弟弟
  神情异样,双膝跪着,双手压在膝下。他断定地说:“妈,弟弟拿钱了!”母亲便也起了疑心,厉命弟弟将双手从膝下抽出,弟弟却咬着唇不肯。
  他和母亲就分别拽弟弟的手,掰弟弟攥着的两只小拳头。弟弟的两只小拳头攥得很紧,他和母亲费了好大劲儿才分别掰开,弟弟的左手里什么也没有,右手里果然有,但只不过是一角钱,攥成一个纸团,攥出了汗。
  弟弟哇的一声哭了。父亲腾地坐起,甩手给了弟弟一巴掌,将弟弟扇得倒在被子上。。当他将那张奖状带回家,母亲行完了给父亲看,父亲看完了说:“那贴
  在墙上吧。”母亲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只有弟弟连一眼都不瞧。当他用一勺粥在墙上贴那奖状时,听到母亲喃喃自语:“一百七十多
  元,节省着花,够咱家花小半年的了。”父亲也喃喃自语:“能买两辆半新的自行车了!”父亲最大的个人心愿,就是能攒钱买一辆半新的自行车,父亲在铁路
  上做装卸工,因没自行车骑,每天早早故便离家去上班,每天下班回到家里也很晚。。他听出父母的话中都有某种暧昧不明的,在他们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成分。
  从他当众获奖那一无起,他觉得和他一路上学放学的同学们,目光都有些心照不宣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东瞧西看的,仿佛睡都希望也发现一个鼓鼓的大钱包丢在路上。。
  以后他对钱便产生了一种近乎恐惧的心理。如同患有恐血症的人见不得鲜血或类似鲜血的红色浆液汩汩流淌的情形一样,他觉得钱具有某种非常
  邪性的魔力,人一旦内心里开始总寻思它,那就会对别的任何东西丝毫也不感兴趣了。仿佛能寄生在人灵魂里的蛔虫,并在人的灵魂里生下一窝窝小蛔虫,最终将人的灵魂变成一个外薄内胀的蛔虫袋儿。有一次厂里发工资,人手不够,请他这位副厂长去帮着清点。一捆一捆的钱堆了一桌面,他点着点着,心慌了,头晕了,手颤了,出汗了。“这些钱要都是我的多好!多好!多好!多好!。。”这么一种既不切合实际又与犯罪念头搅在一起的想法,纠缠在他头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他借口上厕所赶快逃开。。
  那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又是谁呢?她不高不矮的身材是多么的苗条啊!她穿一件白色的布满小蓝花的短袖衫,一条藕色的裙子。手臂和腿白皙得如同象牙,乌黑的齐耳的短发裹着一张标致的鹅蛋脸儿,也白皙得如同象牙,两腮泛着淡淡的红晕。她的眉很习,很细,也很长,眉梢一直延入到鬓发中。在那样两条秀眉下,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都说双眼皮儿的眼睛,尤其女性的眼睛,毫无争议地美过于她们的单眼皮儿的眼睛。他却认为她那一双单眼皮儿的杏眼,肯定是全中国无与伦比的最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恬静无比的单纯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神儿。她胸脯很丰满,走路的姿态很悠然。她脚穿一双带扣绊的平底的黑布鞋,未穿袜子,衬得她的脚面也白得如玉。。
  那么她究竟是谁呢?
  他不知道。
  那一年他已是一名初二的男生。“文化大革命”早就开始了,他在去学校参加“大批判”活动的路上常看见她,她显然也是一名初二或初三的女生,但显然和他不是一所学校的,否则他们就有机会同路了。他看见她时,她总是从一条坡路上悠然地走下来,而他则必须横穿过那一条坡路走入一条胡同。他往往故意低着头放慢脚步走,待与她的距离接近了,才突然抬起头,为的是能够有机会近距离欣赏她那张清丽的脸。即使如此,他也从未能引起过她的注意。是的,从未。那一年的夏季他大约看见过她十五六次、有幸近距离欣赏过她七八次。但她从未因他而放慢过脚步,目光也从未向他瞟过一次。他虽然处心积虑地接近于她,虽然巴望着获得到她的一瞥,哪怕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她却浑然不觉。她眼中的一种漠然的眼神儿,好像中国当年发生的一切天翻地覆的大事件,都一概地与她毫不相干。。
  第二个夏季,他就再也没看见过她。
  然而她成了他确曾暗恋过的一个恋人。一个美得使他根本不敢想入非非只不过希望再见到几次哪怕一次的美神。直至他现在四十六岁了,当年的她仍印象清晰地保留在他记忆中。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回想,她就会栩栩如生地从他的记忆中浮现出来,比他对自己童年和少年时期的任何深刻记忆都难忘怀。他明白,毫无疑问的,她将在自己的记忆中被珍藏一辈子了。
  后来,他的父亲由于心脏病而猝死。父亲在班上扛着一个沉重的麻袋没走几步一头栽倒,死得那么的容易。
  再后来他母亲患了癌症。母亲没住过院,因为没有工作单位,没哪方面垫付医药费,也就住不起医院,母亲是一天天熬死在家里的。那是他记忆中最悲惨的一些日子,班级的初中毕业合影上甚至也没有他。在母亲一天天病于床上苦熬的日子里,他哪儿有心思照毕业照?也舍不得交那七角多钱。
  母亲临终前,一手抓着他的手,一手抓着弟弟的手,噙泪告诉他——
  他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与父母没有血缘关系。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