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节
作者:无组织      更新:2021-05-14 21:29      字数: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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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却问:“还买几支?”我说:“一支也不买了,骑车,还带孩子,拿不了啦。”她说:“没零钱。”将一元钱还我,不再理我。我说:“我可是刚刚从你
  这儿买了四支啊!”她只作没听见,看也不看我一眼。倒是看自行车那老人,怪通情达理,说:“算啦,走吧,走吧。”又摇
  首道:“这年头,人都变成‘钱串子’了。。”所幸并非人人都变成了“钱串子”。否则,吾国吾民达到了小康生活水平,那社会光景也实实在在并不美好。
  看来,生活水平的提高与民族素质的提高,并不见得就成正比。门户开放,各种各样的外国人来到中国。“贴”者们又大显身手,以更
  高的技巧去“贴”外国人。此乃“贴”风的第三层次。我看也就到此了。因为“火星人”三年五载内不会驾着飞碟什么的到中国来。据说“火
  星人”类似怪物——果而有的话,不论技巧多么高超的男女“贴”者,见之
  也必尖叫惊走。“贴”风有层次,“贴”者则分等级。一等“贴”者,“贴”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日本人、加拿大人、
  意大利人、瑞典人。。二等“贴”者,就“贴”黑人。在这一点上,颇体现了中国人的国际态度——不搞种族歧视。三等“贴”者,只有依旧去“贴”港客了。一边“贴”住不放,一边
  又不甘心永远沦为二等,用俗话说:“骑着马找马。”有一次沃克对我说:“你们中国人如今在外国人面前怎么变得这么下贱了啊?和外国人认识没三天,就会提出这样那样的请求,想摆脱,却纠缠住你不放。。”
  我虎起脸,正色道:“请你别在我家里侮辱中国人!”他没想到我会对他说出如此不客气的话,怔怔地望了我片刻,不悦而
  辞。其后旷日不至,我以为我把他得罪了。他终于还是来了,并诚恳地因那番说过的话向我道歉。其实沃克的话,对某些中国人来说,是算不得什么侮辱的。他不过说出了一种“下贱”的现象。“贴”外国人者,已不仅是为了钱,为了物,还为了出国。“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我们的老祖宗自尊若此,实乃可敬。
  有时不免胡思乱想,倘哪一个外国阔佬,别出心裁,在天安门广场大摆案条,置种种外国货于案上,大呼:“嗨,你们中国人来随便拿吧!”会不会有千人万众,蜂拥而抢,挤翻案条,打破脑袋呢?
  沃克常到我家来,而且次次开着小汽车来,就引起一些人对我的格外注意。于是就有人问我:“能不能帮忙换点外汇券?”我总是干干脆脆地回答两个字:“不能。”便被某些人认为太“独”,连点“方便”也不给予则个。我自己也不走这个“方便”之门。
  那时我的家里还没有录音机,没有电冰箱,没有彩电,只有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比较而言,电冰箱对我们的生活,比录音机重要得多。北京的夏季太热了,剩饭剩菜,孩子的牛奶,隔日必坏。电冰箱简直成了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而电冰箱又脱销,实在不易买到。
  但“友谊商店”却是有卖的。可我无一张外汇券。
  妻不免经常对我说:“你就开口求沃克一次吧!咱们就求他一次还不行么?凭你和沃克的友谊,求他用外汇券替咱们买一台电冰箱,难道他还会拒绝呀?咱们给他人民币。。”连老父亲也说:“我看沃克会帮这个忙的,你开一次口,求求看。”
  我想,只要我开口请求,沃克是肯定会答应的。我向自己发誓,绝不对沃克提出这样的请求,以及类似的请求。因为有一天,晚饭后,喝茶时,沃克望着我在地板上搭积木的儿子,
  忽然说:“我第一次到你们家,小梁爽还不会单独玩耍,如今小梁爽已经会
  叫我‘沃克叔叔’了,可我连一具玩具还没送给他过。”面有愧色。妻说:“他的玩具可不少啦!”沃克说:“我下次来,一定送给他一件玩具。”我说:“你何必这么认真
  呢。”沃克看我一眼,说:“晓声,你是我结识的中国人中,唯一没向我提出过任何请求的。”我说:“我们中国有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愿在你我的友谊之中,掺入任何一点杂质。”从那天以后,我牢牢记住了沃克的话——“你是我结识的中国人中,唯一没向我提出过任何请求的”。
  我不甚知道沃克——一位年轻的瑞典博士——在中国结识了多少中国人,也不甚知道这些中国人曾向他提出过怎样的请求。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在他结识的那些中国人中,“政府官员”们是不少的。而我,北京电影制片厂的一名编辑,在全部他结识的那些中国人中,是社会地位最低的一个。“如果你我不是复旦同窗,你我就根本不会结识。因为以你的性格,你不太可能进入我所结识的那些中国人的社会圈子。”——这是他对我说的话。
  我相信他的话。
  “我很尊敬你们中国的学者、专家和知识分子们,他们谦虚,普遍事*敌那浚。。谕*国人面前不卑不亢。对于他们提出的请求,我从来都尽力而为。他们提出的请求,很少涉及个人物质方面,都仅限于事业方面。我能帮助他们做某些事,心里常常感到很高兴。他们的事业,代表着中国的某些事业。事业与个人利益,文化科学知识与物质,这两类截然不同的请求,区别了我所结识的两类截然不同的中国人的素质。”——这是他对我说过的另一番话。
  他的这些话,使我为某些中国人自豪亦为某些中国人悲哀。有一次我故意问他:“在你结识的中国人中,有请求你帮助他们买电冰
  箱的吗?”他说:“岂止是买电冰箱啊!”他告诉我,有一位什么什么局长,通过什么什么关系认识了他,然后
  便多次主动请他到家中做客,并把自己的两位女儿介绍给他。再后来通过第三者向他暗示,希望他这位年轻的瑞典博士成为那局长“同志”的大女婿或二女婿。“无论我爱上哪一个都可以。‘两个之中任你挑’——他们的原话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沃克那张英俊的,王子气质的脸上,呈现出极其鄙夷的表情。
  我说:“那你就挑一个呗!你不是希望寻找一个中国姑娘作你的妻子
  吗?”沃克愤愤地说:“可我是要在中国自己寻找,而不是要别人向我兜售!”我说:“你应该理解他们的心情啊!”沃克说:“我当然理解,简直太理解了!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在那
  两个姑娘之中,我一个也爱不上!并劝他们死了这条心!我觉得他们是在侮
  辱我,可你猜他们继而又向我提出什么样的请求?”我说:“猜不到。”沃克说:“你认真猜猜。”我想了一会儿,摇头。沃克说:“他们请求我,将别的外国人介绍给那位局长的两个女儿!我
  问他们,中国男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替自己的女儿找一个外国人做丈夫?他们回答得很坦率:‘在北京,局长一级的干部多的是。而且我这位局长快退休了,女儿们没什么大本事,找个外国人做丈夫,将来可以到国外去,幸福有个依靠。’你们某些中国人替自己女儿考虑的所谓的幸福,竟是找一个外国人做丈夫?”
  他感到又失口了,连忙看着我说:“请原谅。”我说:“你问得有道理。”也许我的表情过于严肃,沃克的表情也郑重起来。他思考片刻,低声道:“我今后再遇到这类事情,当面轻蔑他们不过分
  吧?”我说:“随你。”妻接着我的话说;“沃克,别听他的!他是存心想当现行反革命,我今
  年才三十二岁,对这类事连听也不听。我可不想当现行反革命家属!”我说:“如果我说这番话便被打成现行反革命,那他妈的中国算是没救
  了!”妻用恳求的目光瞪着我,我不忍再增加她心中的不安,便换了个话题。但接下来的交谈却显得非常勉强。
  那天,沃克分明也是怀着一种不佳的心情告辞的。
  我没料到父亲在门外偷听到了我与沃克的那番谈话。沃克走后,父亲进屋来,指着我狠狠地大声训斥:“你小子别烧包!你他妈的从北大荒到了上海去念大学,又从上海分配到北京,每个月六十多元的工资拿着,连奖金算上起码七十元,比我当四级泥水工时的工资少不了几元,老婆也有了,儿子也有了,你还对这不满那不满,你还怂恿一个外国人去骂共产党的干部!我要是共产党,我要有权,也坐地打你一个现行反革命!再把你发配到北大荒去劳改一辈子!看你还烧包不烧包!。。”
  对于父亲的怒斥,我只有低头默默而已。
  父亲还说:“我告诉你,以后你写文章,只许说共产党好,不许说共产党不好,一句不好都不许说!一篇文章一百多元的稿费,再好的党也不肯花钱雇你骂它的!”
  我依旧默然而已。
  有这样一位老父亲,我常感到在家中的言论颇不自由。别说我脑后并无“反骨”,即便生着块所谓“反骨”,有老父亲天天对我“警钟长鸣”,“反骨”也会渐渐变成软骨的。何况我对我们的党,没来由怀什么刻骨仇恨?不过是希望它更伟大更纯洁更光明更正确罢了。
  但为了向父亲表示,我铭记了他的话,我就将儿子从地板上抱起,亲了一下,说:“爸爸是绝不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今天的共产党已经不是过去的共产党了!爷爷的担心是不必要的。”
  儿子却从我怀中挣向妻,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抱,摸咂咂!。。”
  下一个星期六,沃克又来时,果然给儿子带来一个玩具,是一只黄色的,毛绒绒的,会叫的小狗。说是在“友谊商店”买的。
  妻问:“那里有电冰箱么?”
  沃克回答:“有啊。有双开门的日立牌电冰箱,你们要买?”我瞪了妻一眼,妻立刻回答:“不,我们已经托别人买了。”沃克说:“要是买不到,我给你们买。”
  我说:“能买得到。”
  儿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板箱,把里面的玩具一样样摆在地板上:飞*。。⒒鸪怠⒋*炮、坦克、小狗、小猫。。等等,摆了一长溜。
  儿子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小盘大的毛主席像章,还挺新的。
  沃克用一串钥匙从儿子手中哄过主席像章,一边欣赏一边说:“只听说中国‘文革’中有这么大的毛主席像章,今天头一次见了!”欣赏一会儿,拿着问儿子:“知道这是谁么?”两岁半的儿子回答:“大胖子!”从沃克手中夺过像章,就在地板上滚着玩。
  我非常生气,从地上捡起像章,举手就欲打儿子。妻赶快将儿子抱走,说:“你打孩子干什么?他出生的时候,毛主席已经逝世五年了,他不知道毛主席是什么人就成过错了?”
  我举起的手,缓缓地放下了。
  我暗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崇拜。这就是历史。历史有它自己的法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将来儿子长大了,当然会知道毛泽东是一位什么样的历史人物的。但是会不会崇拜毛主席,那就很难说了。也许他会崇拜一位足球名将、电影明星、哲学家、艺术家、作家、歌星、音乐家,或者一位时装模特,或者一位改革者,或者一位非常非常有钱的什么什么人。。
  让他自己去选择吧!他那一代的精神和思想,应比我们这一代获得更大的自由。而精神和思想,它所代表的全部人类社会的文明,其实只用两个字就
  可以概括——自由。没有精神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所谓社会文明,不过是写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的词句,在擦桌子的时候便被抹布一块儿擦掉了。儿子受到我那一句喝骂,又见我欲打他,吓哭了,哭得十分之委屈。
  妻便将他抱往邻居家去。沃克见我沉思,问:“你想什么呢?”我说:“我在想崇拜这个问题。”沃克又问:“你至今仍崇拜毛主席?”我沉思良久,说:“崇拜是人类的童年心理,我们这一代人的崇拜季节
  已经过去了。”
  于是我们的话题很自然地谈到了毛主席的功过方面。我说:“我依然认为毛主席是中国历史上从古至今十分伟大的人物。也是世界历史上十分伟大的人物。”
  “可你刚才还说你们这一代人的崇拜季节已经过去了。。”沃克表示不
  解。我一时不知如何才能向他解释清楚。我又陷入了沉思,在沉思之中回顾我们这一代人的心理历程和思想历
  程。我耳畔仿佛有千百万童声在齐唱着这样一首歌:我们新中国的儿童,
  我们新少年的先锋,团结起来,继承我们的父兄,不怕艰难不怕担子重,为了新中国的建设而奋斗,学习伟大的领袖毛
  泽东。。我们这一代人,就是唱着这首歌长大的。红领巾是?